文字报道

阿格里奇令蝴蝶谷满地生辉
文/李澄



  去年7月首次在中国举办的国际级规格的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激发起音乐同行对以音乐夏令营来培训乐队专业乐师接班人的方式的讨论,还引发很多人对音乐夏令营所在地——距离广州城郊半小时车程的佛山南海桃园蝴蝶谷的兴趣。今年,夏尔·迪图瓦、阿格里奇、布朗夫曼三位大师的助阵,为音乐夏令营再添吸引力外,也带来了更多对音乐夏令营和音乐的沉思。

国际级音乐营的规格条件

  暑假以“宿营”的形式来进行音乐培训,香港早在二三十年前音乐事务统筹处成立之始,便已在每年夏天举行香港青年音乐营,为以青少年乐手组成的不同形式的乐团进行集训。香港这个一年一度的音乐营至今仍在举办,然而这和国际级规格的音乐营却不一样。所谓“国际级规格”的音乐营有几个条件,首先是音乐导师的水平级数是国际大乐团级的,第二是学生的音乐技术水平要具备走向国际音乐舞台的潜在条件,第三是学生文化背景的国际性,第四是充裕的培训时间,第五是营地具备能提升音乐学习的良好环境,第六是培训课程和运作的专业性。这种国际级规格的音乐夏令营,最为人熟知的便有以波士顿交响乐团作为台柱的美国坦格伍德音乐营、在瑞士旅游胜地韦尔比举行的韦尔比青年交响乐团音乐营、在日本札幌举办的太平洋音乐节,和今年“卷土重来”的以香港为基地的亚洲青年交响乐团。香港青年音乐营全以香港学生为对象,那便和第三点国际性的学生要求不同了。

  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从开始构思到去年落实举行,都以国际级规格来作为设计标准,被视为是打造广东文化大省的一项重要文化软件工程。去年首次举办时,便已能达到上述的六项要求。为此,在中国首次成功办起这种国际级规格的音乐夏令营的消息,便迅即随着媒体的报导,和参加音乐夏令营的导师的口碑,在国际乐坛上广为流传。

引进海外音乐软件的重要

  今年这项为中国的乐团培养新力军的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活动,7月11日黄昏在蝴蝶谷音乐厅举行开营仪式后,便由其中十多位音乐导师上台,小试牛刀,以独奏、重奏形式,演奏了半个小时的音乐,已见出了各个导师拥有的国际级专业水平,让人对今年这群几乎是“全新”的导师的能力充满信心。

  担任音乐夏令营音乐总监的国际著名指挥大师迪图瓦,去年由于多年前已安排的日程无法改动而未能直接参与培训,今年则全程投入,还选拔了五位指挥学生,率先在7月6日开始主持指挥大师班,亲自进行指导,这是去年没有的;而作为他的助理兼室内乐部主任的加拿大著名小提琴家香特尔·朱莉叶,是迪图瓦多年的老搭档,去年已参与音乐夏令营工作,今年更是驾轻就熟了。匈牙利指挥家詹诺斯·福斯特则继续出任音乐夏令营首席指挥,和迪图瓦分担乐团的训练工作。

  今年的两位钢琴导师,更是“超级明星”,一位是具有超级才华和魅力的阿格里奇,另一位是当今在国际乐坛上红透半边天的布朗夫曼。弦乐导师阵容同样出色,除了两位法国提琴兄弟档,演奏小提琴的雷洛·卡皮桑和演奏大提琴的戈蒂耶·卡皮桑,还有闻名国际、被誉为当今最佳弦乐四重奏组合之一的英国安德利翁弦乐四重奏,再加上意大利托斯卡尼尼管弦乐团首席科斯泰亚、加拿大蒙特利尔交响乐团中提琴首席卡尔、瑞士罗曼德管弦乐团大提琴首席里克霍夫,和芝加哥交响乐团的低音提琴家卡辛格,便组成了实力强劲的弦乐导师阵容。

  管乐导师则有法国里昂歌剧院长笛首席卡斯特隆,英国皇家爱乐乐团单簧管首席怀特、伦敦爱乐乐团的巴松管首席奥尼尔和法国号首席戴维斯,还有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乐团长号首席里延,而旧地重临的是曾出任蒙特利尔交响乐团小号首席的伊士曼音乐学院小号教授汤普森、出任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乐团双簧管首席三十五年的赫尔伯斯,和负责视唱练耳课程的匈牙利柯达伊音乐教学法专家琪冉依。打击乐导师、费城管弦乐团的定音鼓首席柳兹则是首次到访。

  音乐夏令营能够组成这种实力的导师阵容,为音乐夏令营的成功提供了重要的基础和保证,主要还是得到了国际著名的IMG艺术公司的合作,因而不单引进高水平的师资,还引进了当今在国际上行之有效的、具有专业水平的音乐训练课程设计,和音乐夏令营的具体运作形式。同时,更重要的是,音乐夏令营的具体执行工作,都交由北京艺都国际传媒有限公司来做。“艺都”过去多年来在北京国际音乐节的接待安排等工作上已累积了丰富的经验,经过去年的合作,今年和IMG的配合明显较去年更顺畅了,可说是中外合作又一成功例子。

  这些年来,我国在音乐硬件上投放了不少资源,然而配套的软件却远远追不上。尽管IMG艺术公司为音乐夏令营提供的软件,在这两年间仍在磨合阶段,还要针对亚洲地区、特别是中国的文化背景作出修改,今年IMG的高级副总裁阿姆斯特朗特别专程自伦敦到来,未知会否对这种磨合带来正面作用?但无论如何,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音乐夏令营的软件引进确是发挥了关键作用。这让人反思,音乐硬件建设固然重要,这种音乐软件的引进,对软件的“改造”应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要提升音乐文化的发展,是否亦要投放更多的资源去引进海外有用的音乐软件呢?

广泛人际关系网络的开始

  由于用作夏令营营舍的蝴蝶谷酒店房间所限,今年招收之学生总数仍只能维持在250人的数目,三分一来自亚洲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台湾、香港等地,还有首次参加的印度,其余三分二则来自中国内地八大音乐院校的学生。这些学生大部份分别组成两个乐团,分别以夏令营交响乐团和夏令营音乐会乐团为名,接受个别技术提升、室乐合奏和乐团合奏的训练及演出。

  南国桃源蝴蝶谷是目前中国内地为数极少,充满欧陆式风情的建筑和景观,周边则是生态森林的小区,而作为营舍的酒店,亦是一间充满欧陆格调,在管理上能与国际接轨的度假酒店,这都能增添师生学习西方音乐时的情怀,但更重要的是,来自不同地域文化的学生,能有机会在长达三个星期的时间内聚首一堂,日夜相处,共同在音乐学习上砥砺砌磋,当可建立跨越文化地域的友谊,是为日后建立更广泛的人际网络的开始,对有志于开拓音乐世界,发展音乐事业的青年乐手来说,这确是很难得的机会,而这亦正是“国际性”学生的音乐夏令营才能发挥的重要作用。我国的音乐学生能否领悟到此中的重要,能否克服由于外语能力较弱而变得内向被动的弱点,而能以主动积极的态度通过共同的音乐学习,得以广结异地友谊,那确要看各人的修养和悟性了。然而,这两届音乐夏令,笔者从旁观察,我国的学生“地域性”的观念和感情看来仍是太强了,大多数学员仍自囿于熟悉的小圈子中,未能完全融入音乐夏令营的群体,音乐以外更重要的东西,仍未能看到。

气氛不一样的音乐营演出

  今年安排的夏令营音乐会增加到十三场,除了正式开营前,配合指挥大师班举行的首场音乐会在广州星海音乐厅,和7月27日在香港文化中心的音乐会外,其余十一场全部安排在音效不俗、充满古典美的蝴蝶谷音乐厅举行。

  广州交响乐团和迪图瓦还于7月19日移师到蝴蝶谷音乐厅,演奏了《幻想交响曲》,而联同阿格里奇、提琴兄弟卡皮桑合作演奏的贝多芬协奏曲,据说更是无比精彩,只是笔者未能赶及欣赏,错过了。这场音乐会和另外五场重要演出,都首次对外售票,安排专车在广州接送听众直达蝴蝶谷欣赏,这可说是今年音乐夏令营的新举措。

  其后,笔者再访音乐夏令营,于7月22日黄昏入营时,正好赶及另一场售票音乐会,除了德彪西的弦乐四重奏由来自上海丁芷诺的弦乐学生演奏外,全由音乐夏令营的导师担纲,阿格里奇更成为全晚的“台柱”,除和布朗夫曼联手演奏莫扎特的D大调四手联弹钢琴奏鸣曲,还和卡皮桑兄弟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E小调钢琴三重奏(卡皮桑兄弟的表现实在很“劲”!难怪近年来阿格里奇长期和他们在世界各地合作了),压轴再与布朗夫曼,联同打击乐大师柳兹,带领印度学生,四人携手演奏巴托克充满刺激性的双钢琴与打击乐奏鸣曲,奏来果真是“火花四射”,一曲奏毕,全场欢呼,气氛确是热烈动人。无论是莫扎特,还是二十世纪的两首乐曲,阿格里奇的琴音都是那样动人,这确是一场让人难忘的演出!

  随后每个晚上在音乐夏令营都有音乐会。7月23日由大师迪图瓦执棒,指挥夏令营交响乐团演奏了柏辽兹的《罗马狂欢节》(奏出了戏剧性的璀灿光彩),还和雷洛卡皮桑演奏了圣桑的《前奏与随想回旋曲》、《哈巴涅拉舞曲》(前曲奏出风格美感,后曲技术快而准),和布朗夫曼演奏了贝多芬《帝皇》钢琴协奏曲(示范性的演奏)。24日福斯特指挥夏令营音乐会乐团演奏了贝多芬第一交响曲、拉威尔的《鹅妈妈》组曲、和戈蒂耶卡皮桑合作演奏海顿的C大调大提琴协奏曲(技巧干净)。这场演出,乐团的首席全由导师出任,是师生乐团的组合,亦是乐团训练的一种方式,但当晚各曲听来仍较松散,亦见出当时夏令营音乐会乐团还处于训练组合的过程中。

  今年夏令营的焦点则在于两个乐团成绩汇报的两场音乐会。夏令营交响乐团的汇报演出于26日由迪图瓦执棒,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五交响曲,这套汇演节目更首次走出音乐夏令营带到香港去,于27日在香港文化中心演出,在香港的演出不仅门票最高达550元(这应该是“学生乐团”票价的纪录),售票首天(6月27日)还规定每人最多限买门票十张,这一方面是指挥大师迪图瓦领军,而更重要的是过往长久以来,要邀请阿格里奇在香港登台总难如愿,这次终由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完成香港乐迷之梦,亦可说是难得乐缘。而当晚阿格里奇亦没有让人失望,她的演奏让贝多芬变得有血有肉外,更让人重新“发现”了钢琴“真正”的声音,可以是那样的美妙动人!

  夏令营音乐会乐团的汇报演出则于29日在蝴蝶谷音乐厅举行、用作为夏令营的闭幕式音乐会。由首席指挥福斯特执棒,演奏了斯特拉文斯基的《普钦奈拉》组曲,舒伯特第四交响曲,还邀得近十年来赢尽不少国际钢琴大赛(包括华沙肖邦大赛)的中国钢琴家陈萨,和乐团合作演奏门德尔松的第一钢琴协奏曲。这同样是很有吸引力的一套节目,但笔者因随夏令营交响乐团到香港去,也就只得放弃了。

  在音乐夏令营中,音乐会气氛和一般音乐会很不一样,以学员为主的听众,反应都超乎一般的热烈,而台上演出的导师表现,亦显得亲切而特别投入,有更强的音乐感,且富有神采,这可说是年青一代的青春热情,和富有经验的导师,双方互产生的独特“化学效应”,达到台上台下都在享受音乐的境界。如将各导师于音乐夏令营内的日常生活形态,和在台上的风采比较,那可是很有趣的事呢!

建立中国特色音乐营文化

  今年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7月10日开营,随后几天是试音、分组,然后开始组成两个乐团,以个别、小组室内乐及乐团三种形式,同时进行密集训练,个别学员亦会感到排期紧密的压力。能有机会参与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的青年乐手,虽然大都经过选拔具有不错的演奏技巧,但毕竟来自五湖四海,加上乐队经验不足,各有不同背景,能在短时间(只是一、两星期)便能上台演奏三管编制的大型管弦乐曲,那不仅是在演出舞台上听众能耳闻目睹的指挥的功劳,其中还有那群富有启发学习经验的导师,指导乐手技巧过关,进行室内乐训练的功劳,没有了他们的努力,这群青年乐手又岂能成功奏出贝多芬、肖斯塔科维奇、斯特拉文斯基、拉威尔、柏辽兹、舒曼的管弦乐曲呢。

  不过,话说回来,在如此短时间的集训过程中,能有模有样地演奏“肖五”,那确是值得指挥、导师、学员骄傲的事,但以夏令营交响乐团访港的演出,及访港前在音乐夏令营的表现来说,那仍只是可以使用的粗糙陶器,和具有观赏价值的精致瓷器仍有距离。

  我个人并不认同选奏“肖五”对青年乐团来说是“越级”的说法,演奏技巧要求较高、富有现代感觉的二十世纪作品,已是今日青年乐团训练必须要掌握和面对的课题。而现时夏令营交响乐团演奏“肖五”的问题,不在于技术问题,而在于乐手的文化修养,对演出的投入和意识上的问题。铜管出现的“放炮”、弦乐、木管的缺失误瑕疵,都在于个别乐手的专注性、投入性不足,演奏音乐的意识未够强烈所致。

  正如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的著名小提琴家徐惟聆在音乐夏令营中对笔者所言,今日的青年乐手不少都只专注去学习音乐上的技术,而忽视了文化的学习,有些甚至文明亦学不来。事实上,音乐夏令营期间,在音乐厅和酒店之间的来往出入时,有个别学员甚至让路的基本礼貌文明亦没有。此外,音乐夏令营中的音乐会,亦不时见到坐在首排的学员将个别导师的演奏过程,用摄录机全部录像下来,采用数码摄像机或手机在音乐会中拍照录音的就更大有人在。学音乐的专业学生,对演出者尊重这一点亦不明白,这种无知便和文化学习便很有关了。至于在音乐夏令营期间,和在香港演出的后台,学员纷纷争着与阿格里奇合影留念的现象,大可用平常心来看待,问题却在于青年乐手拍照的心态是什么?那同样是一种文化学习上的问题呢!

  此外,在香港的演出,大多数乐手明显出现疲态,当日自音乐夏令营经过五个小时车程及过关,当晚便登台的安排,无疑较紧迫,但对充满精力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应有大影响,只是现今学音乐的年轻人,大多缺乏运动(借口往往是怕运动会弄伤双手),体能状态不足够,要演奏份量较重、篇幅较长的作品,如这次近50分钟的“肖五”,专注和凝聚力便都会不足,也就很易出现失误了。现时在蝴蝶谷的音乐夏令营限于营地设施等原因,在长达三星期的营期内,并无体能和精神上的操练,这实在不利年青乐手体能与精神状态的培养。

  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立足于欠缺运动文化的中国社会,再加上青年人在文化修养上的不足,要建立将音乐、文化和体能精神结合来训练的课程,确是会较在欧美的音乐夏令营困难得多。或许也是因为,中国广东国际音乐夏令营以日前为止才举办了两年,要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音乐夏令营文化,仍必须要有明确的理念、目标,再配合有效的方式,经过长期的持续推行才会有机会实现。